执笔的牵强附会

  大童  |   on Wednesday, January 21, 2026  |  1058   |  3 minutes

执笔要么被过分强调,要么如繁文缛节被舍弃。我逐渐体悟执笔之法的重要。

方法论上,不同执笔可以营造变化的势。或平正、或险要,或工整、或古拙,往往只是执笔的变换而已。近代何绍基,人称猿叟,据说执笔作书时、右臂如射箭者扣弦之状,回腕向胸前,形如猿臂。用此法,何绍基在险要中造出了平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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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道的层面说说执笔。如果把书法看作某种修行,执笔之形式是修行的引子,就像打坐之于冥想,焚香沐浴之于参佛。儒提倡正经危坐的道理也在这。现象学大师梅洛庞蒂,提出身体现象学,用各种听不懂的人话,讲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。当然梅洛-庞蒂把这层意思推得更极端。他说“我就是我的身体”,是对惯常“心主宰身”的纠正。我们以为写字先在脑中成法,再命手去执行;实际上,下笔的理解常常发生在动作里。身体不单纯是工具,它本身就是一种通达世界的方式:手知道如何转折,眼知道如何取势,呼吸知道何处当缓,当急。你越想笔笔吃透拆解,越容易着机械论的道,书写僵硬。越让身体在反复中习惯,笔越活,好像身体本身有了智慧。草书尤甚,它不容你每一步都停下来解释,必须在行进中完成意义 —— 像语言的流动,句读不是先验规定,而是在说出来的当下自然生成。总之,执笔作为引子,有助于进入某种状态,让身体到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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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到场似乎过于玄乎,我们喜欢用身手合一描绘这种状态。身手合一须有个“定”字打底,最要诚意正心。不然,字里行间藏不住浮躁虚火,这与写什么字体没有关系。失掉正心的原因很多,比如急于好看、急于惊人、急于交代结果,王阳明认为好名也是其一,说:“好名乃为学之大病“。为何?好名便不能专一,失了本心,似乎有个旁人在耳边风语,应如此这般,不纯粹,不能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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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给这种“旁人附体”的状态起了一个准确的字 —— “矜”。矜,是自我端起、自我审视、自我紧绷:既想显能,又怕露怯;既想被认可,又不敢全情投入。矜的问题在于,让你永远站在行动之外,像一个看客,盯着自己表演。于是身体不再是“我”,成了“对象”,总是僵硬,就像执于该迈哪只脚,而忘了如何走路。庄子讲“心斋”“坐忘”,不是麻木,而是要把这层“矜”的壳卸掉,让人回到无旁骛的自然状态。少一分矜,便多一分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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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重新来看执笔这个事。法上连着“势”,道上连着“定”。执笔调控力的路径,决定线条的倾向与气象;修行上,是引子,让身心收拢,进入可用的在场。别被好名劫持,守住本心。执笔功夫在身到,心到,笔到,一笔一画,不疾不徐。